
高考的成绩已经公布了,儿子还在每天攻读英语。他准备在大二过英语的四级考试。
屋里很静,一如他参加高考前的宁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声音。
我在厨房里准备家人的晚饭,心情宁静而愉悦。这是一个雨后的下午,空气明朗而清凉。偶而有两声悠长的蝉鸣,不急不躁,抑扬有韵。
自来水欢快地喷泻在盆里,溅起一片晶莹的水花,冰雪一样耀眼。我的手在水中拨弄淘洗着马齿苋。哗哗哗,哗哗哗……好像一只鱼儿在自由自在地畅游嬉戏。
突然一片热泪猝不及防地涌到眼角,一瞬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突然想起了那不太遥远的冬季。想起了在冬季里为我做饭的母亲。
那个时候,母亲的身体已经很差了,瘦骨伶仃得如同窗外的那棵枝条乌黑的葡萄树。我怎么也无法忘记母亲艰难地站在水槽前淘菜的情景——
已经深冬时节。
水冷得浸骨头。
患着严重类风湿病的母亲左手拄着竹杖,右手用力地捏住一双竹筷在水盆里一下一下地搅弄淘洗空心菜。
母亲的手已经很瘦,很乏力,严重的类风湿已经使她那双曾经在黑白键上如白鸽般地自由飞翔,让她的小学老师赞不绝口的手畸形丑陋。曾经的灵动和飞翔憧憬早已如退潮的河床,裸露在我眼前的是一双怎样的手啊。龟裂、干枯、凹凸、笨拙。可是就是这双手,在那不太遥远的冬季,日日为我,为我的妻儿捧上一顿顿热腾腾的饭菜。
我为什么不坚持让母亲去歇着呢?我为什么没有想到为母亲去购一只暖手器呢?我为什么没有想到像母亲在我童年时候在寒冷的风雨中把我紧紧地拥在怀里那样把她已经油干灯枯的身体拥抱在我温暖的怀中呢?至少,我可以把她冰冷的手握在我的手中,可以把它捂在我年轻温暖的怀中呀!
我的母亲!
那个并不遥远的冬季已经永远地离我而去了。可是,母亲站在门口,一手拄着杖,一手扬起唠唠叨叨地叮咛我的样子依然历历在目。冬季阴沉的天色里,母亲一头白发如雪一样的明亮。她那只枯瘦的手,举起又垂下,垂下又举起,仿佛一支在寒风中摇动的枯柳条。
好好地做你的事啊。
我要母亲去歇着的时候,她这样说。
我离开家门的时候,她还是这样说。
今天,我突然忆起这一切的时候,我才仿佛明白,那个不太遥远的冬季里,母亲躬着枯瘦的腰身,用她那枯瘦的双手顽强地播种的一切。当它终于破土绽出新芽,我才突然发觉,我正在做着母亲曾经做过的事。
儿子的大学录取通知不久就要到了。等它到了,我要让他带着他的大学录取通知去山上看看他的祖母。
他曾经吃过他祖母在寒冷的深冬为我们做的饭。
他祖母龟裂、枯瘦如柴的手曾经拉过他温暖柔嫩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