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记忆里,豆腐是最美的佳肴。
那时我们家穷,一个月才能吃一次肉,一年在自己生日的那天才能吃到一个鸡蛋。我们邻居家的阿姨吵架,骂自己的丈夫无能,哭诉的就是你看别人家的日子多好呀,柜里有鸡蛋有猪油,你能吗?我们家不能,我从小没有父亲,只有母亲拖着我过日子。每个月如果能有香喷喷的米饭让我尽情地吃饱,就已经是我天大的梦想了。很少有肉吃,豆腐就成了让我每月无比向往无比激动的美味。
豆腐有很多种吃法,我最喜欢的有三种。一种是“活渡豆腐”,就是先把油锅烧熟,烧得青烟袅袅香气腾腾,然后把花椒、辣椒、豆瓣酱、姜丝依序放进锅里翻炒,炒出满屋子扑鼻的油香,再加清水入锅烧开。等锅中油油的汤汁沸腾,花椒、辣椒、豆瓣、姜丝和菜油味暖暖的气息混合着在屋子里弥漫,往你鼻孔里钻的时候,再从清水中轻轻地捞起白嫩嫩的豆腐,小心地用刀打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方块,然后满怀欢喜地放入汤中,盖上锅盖耐心地等它焖过三五分钟。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去做其他事情,千万不能去开小差,必须专心致志地非常虔诚地守侯着它,像等待一个梦想的实现,或者是等待一场精彩节目的开演。因为火候必须恰倒好处,因为时机稍纵即逝。三五分钟后,打开锅盖,轻轻地翻动一下,再耐心地等它焖过三五分钟。起锅前,及时地把切好的葱花丝或者韭菜杆倒入锅中去“活渡”一下,然后抓紧时间起锅装碗。把这道菜端上桌,如果再添上碗白生生热腾腾香喷喷的米饭,想想看,是不是有一些馋得迫不及待的感觉了。拿起筷子,夹块油亮亮的,沾着些许花椒、辣椒、豆瓣酱和姜丝,也许还沾一两根绿油油青悠悠的葱花丝或者韭菜杆的豆腐放入口中尝尝,暖暖的,香香的,油油的,辣辣的,口腔里的口水是不是立刻直冒。
嗨,那是多么美的一种滋味呀!想想,我都恨不得立刻又做上这么一盘好菜放到桌前,慢慢地品尝。
我喜欢的第二种吃法是“蘸豆腐”。“蘸豆腐”的关键是酱,酱做得好不好,直接影响到豆腐的味道。酱有许多种做法,那时我知道的只是一种,就是把豆腐在开水中煮熟了捞在白碗中,然后用一个小碟或者小碗做蘸水,里边倒些豆油,放些辣椒油就行了。如果条件许可奢侈一些的话,还可以再加些味精和青葱段。这样搅拌一下,再把雪白的豆腐放进去蘸一蘸,整个地滚上些红亮亮的油汁,再伴着些带着活鲜鲜气息的青葱入口,恩——,是不是好吃极了。蘸水的其他做法我是工作后才知道的,富丽一些的,譬如在蘸水中放些炒香后打碎了的花生末或者芝麻末,或者微微的滴入些浓香扑鼻的花椒香油;简朴一些的,譬如直接在豆油中放入一些切得碎碎的,活鲜鲜生猛猛的红辣椒和青葱等等。总之,蘸水不同,纯洁如玉清白如水的豆腐也就入乡随俗口味各异了。
第三种吃法是“镀二面黄”。所谓“二面黄”,其实就是在“活渡豆腐”的工序之前,先把豆腐放到油锅中去炸,把两面炸得金黄之后,再按照“活渡豆腐”的工序去做。这种吃法给人的感觉很富足,油腻腻的,像吃肉一样的绵软,实实贴贴的,经得住咀嚼,给没有肉吃的年代许许多多回味无穷的幻想。但我那时不常那样做,因为,家里缺油。
豆腐的吃法很多。比如,把它煮熟了,不加任何作料,就那样净净的吃它的本味,淡淡的,甜甜的,在一种清淡里品出的是一丝丝田野里山坡上清新沁人心脾的芬芳。其实,那样一种吃法才是一种真正难得的意境。好像我们真实的朴素的生活,褪却了过眼云烟的浮华,远离了灯红酒绿的喧嚣,返朴归真,简简单单,是一种本质而亲切,自然而轻松,纯真而恬淡的宁静与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