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井电影院已经永远地成为了一种历史的记忆。那曾经高大的院门,门前馒头似的卖票窗口,以及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后多次整修扩建的新影院,在二十一世纪挖掘机轰隆隆的轰鸣中悲怆倒地,腾起阵阵尘烟,模糊了我们这一辈人幸福的视线。在电影院这一带,新起的数幢高楼成为夏日阳光下的另一帧图画,沿老电影院门前曾经东西向展开的那浓密的林荫道浪漫的气息已经是奢侈的怀想。从贡井老大桥过来,虽然依然是一级级台阶拾级而上,但是,路的两旁已没有了遮天蔽日的绿树,也没有了透过枝叶的闪烁的阳光。走在其间,一切尽在眼中,宛如一篇实话实说的报道,而且是生硬单调的黄白两色广场砖铺满了你的感觉。
我的老家在筱溪街的伍家坡委会,电影院在我们河的对岸。到电影院来看电影需要过桥或者渡河,过桥从老家出发需要走三十来分钟,渡河走近道要少一半的时间。那时候,电影院这一带是老贡井最繁华的地带。我们那边,繁华的是筱溪街,主要是餐馆、糖酒店,还有一家百货店,而电影院这边,不仅有餐馆、糖酒店和卖百货的,还有历史悠久的老街,还有贡井当时唯一的电影院。那时的电影院是我们以及我们的大人们了解外面世界的一扇重要窗口,看完一场电影下来,我们都像从遥远的地方回来,对曾经途经的山川人物久久津津有味地谈论回味。从电影里我们知道,原来世界还有另外一些地方另外一些人,以及另外一些我们没有听说没有亲见过的故事。电影院犹如一座魔宫,充满了美丽神奇的力量。当神奇的音乐响起,大厅的灯光骤然熄灭,喧哗的人声立刻沉寂,我们的眼睛立刻被一幅幅陌生的场景所吸引。那段时间,我们完全情不自禁地把自己交给了银幕上出现的每一个人物,让他们带着我们在他们的世界里或者幸福或者痛苦或者欢快或者紧张地跋涉穿行。最妙的是晚场电影,电影完后我们徒步回家,朗朗的月光照耀着我们,我们手拉着手肩并着肩,一路上或者回忆或者推想,或者争论或者歌唱,心里充满了无穷的快乐。我妻子从当时市里最繁华的檀木林大街嫁到我家的时候,最迫切的希望就是能去电影院看电影。以致我们有了儿子以后,有一次她曾经流着眼泪抱怨说,电影都看不成了。其情其景,真让我有些哭笑不得。
现在,我们有了电视,客厅、大小卧室里都有。儿子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常是躺在自己的卧室里看电视。比起电影院的银幕来,电视很小,但是,我们却感到无比的舒服。一个一个的频道由你自己选择,这个故事完了,还可以再看其他的故事。只要你愿意,你可以看个通宵。看电视不过瘾了,可以去租影碟,自己随心所欲地放映。还有电脑上网,天南海北古今中外任你遨游。总之,一切都很如意。我们不再需要去排队买票,不再需要像鱼儿一样急急忙忙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去寻找自己的位子。屋子里很安静,很清净,没有别人的议论,也没有呛人的烟臭,这是一个属于私人的个性化的世界,有的,只是你自己或者你自己选择的时间自己选择的世界。自由、舒适,是这个世界给予我们的幸福和快乐,当我在自己的家里看电视或者上网的时候,宛如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细细地品味自己喜欢的佳肴,真有一些痴迷忘我的感觉。
但是,不知为什么,我却突然想起我们没有电视没有电脑没有网络的那个年代,想起在电影院门前排队买票,想起坐着木船渡水而过或者不辞辛苦步行三十来分钟去看电影的情景,想起当年我努力做工作把我的同窗好友调到一个单位我们要每周一起去看电影的憧憬。想起这些往事,我便很有些惆怅。正如贡井的电影院已经荡然无存,在往事的遗址上我已经找不到绿荫如画美丽的青春。在那个年代,一场电影就能让我兴奋不已并由此对未来充满了向往与期待;而此刻,在琳琅满目的电视中我更多感到的只是一些舒适和满足以及疲惫。虽然,我知道,其实我们离真正的富裕还有很远的距离。
于是,在电影时代的废墟上,在我刚刚经过了一场冰雪封冻的季节后,我看见久远的往事开始如眼下的春天,正激情满怀大踏步地向我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