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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哟,来给舅妈拜年哟!”舅妈喊声刚落,我们不约而同地欢叫道:“——给舅妈拜年啰!”争先恐后地挤到舅妈跟前,抢着要给舅妈拜年。先是舅妈的儿子波波站到跟前点点头:“祝妈妈新年快乐!”舅妈脸上涌起满脸笑意:“好!好!给,拿去买糖。”然后是表妹琴羞羞地叫:“舅妈好!”“哎——”舅妈一把抱过她吧地亲一口,“琴琴乖!”然后把一张崭新的伍角钱塞到表妹手里。 我走上前,恭恭敬敬地一弯腰,叫:“舅妈好!”“嗯。”舅妈点点头,“去,去玩吧。”随即站起身走向别处。 刹那间,一种感觉猛地扑上心坎,涌上喉头,翻上鼻尖,酸溜溜的直往外淌。 沮丧——很多年的以后,我才准确地说出七岁那年在大年初一所体会到的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也是许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为什么我不能同表妹琴一同拿到舅妈的过年钱。 因为,我有一个离了婚又再婚的母亲。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舅妈是看不起我母亲才不给我过年钱,只记得我的泪终于流了下来,流过鼻翼流过嘴角,在口中漫出一片淡淡的苦咸。我走到母亲跟前问:“妈妈,为什么舅妈给他们过年钱不给我?”母亲抚住我的肩,熠熠闪亮的双眼顿然暗淡,现出一片透明的血红。两颗泪刹那间从那血红中升了上来,如太阳一样灼热闪亮。“儿子……”母亲颤颤地叫一声,拖出一段悠悠的呜咽。 大年初一。 七岁那年的大年初一。 我满心欢喜地站在舅妈跟前,恭恭敬敬地一弯腰,叫:“舅妈好!”然后两手空空沮丧地看看表哥和表妹扬着手中崭新的过年钱欢呼着朝外跑去。 我开始恨母亲,当我听懂了别人难听的辱骂,看懂了别人斜斜的目光里意味深长的笑意。血在心头翻涌:我为什么有这样一个母亲?为什么?我伤心地问自己,问河流问山林问苍天。我常常不愿回家。回到家里,哪样东西不顺手,便呼地一扔;哪句话不入耳,便猛地大叫。 母亲一下子变得沉默。默默地去上班,默默地做好饭,默默地把我脱在盆里的脏衣服拿到河边去洗,眼光总是怯怯地、小心翼翼地看我,如一只受伤的鸟儿瑟瑟地从这个枝头跳到那个枝头。 七八年报考大学,母亲常常默不作声地在桌下为我点上一盘蚊香,然后轻手轻脚地拿上针线活到邻居家去,回来又静静地坐在一旁看我一会才进里屋去休息。我被录取的通知书来了,母亲立刻笑得合不拢嘴,眼中闪出灿烂的光,连连说:“这下对了,这下对了……” 唉,我的母亲! 怎么才能够赎回我曾有过的浅薄?如何才能够赎回我曾有过的不孝? 弥留之际,母亲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泪水如不绝的溪流,双唇吃力地一张一翕,渐渐微弱的气息没有一丝声音。你想说什么呢?母亲,我的母亲!凝视着你满头如雪的白发,凝视着你清瘦如山岩般的面容,凝视着你如落日般最后一次闪亮的双眼,我才突然明白——你一生多么的艰难与顽强! 啊—— 我不能弥补我的罪孽于万一了,我只能忏悔我曾有过的浅薄与龌龊,只能告诫像当年的我那样的不孝之子—— 热爱母亲吧,不管在趋炎附势之人的眼中她是多么的卑微,在物欲横流的世界里她是多么的贫穷! 母亲所有的不幸与屈辱,应该使我们更加深刻更加坚韧更加强壮更加辉煌! ——因为,在曲折坎坷中忍辱负重走过寒风冷雨的母亲,是一座召引我们不为任何艰难所阻走向人生崇高境界的壮丽丰碑! 啊,我的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