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想起自己的许多的不是。

    想起这许多的不是，心里边便立刻隐隐地疼痛。

    已经快七年了。那时，刚搬了新居。一家人欢聚在一

起，说着一些幸福的话。说的什么，已经全部忘记了，但

一家人快乐的感觉却仿佛如陈年老酒的气息，悠悠地弥漫

在空中，微微地让人迷醉。儿子刚上初中，正是好奇又好

动的年龄，从原来的底楼搬上五楼，房间陡地豁亮，视野

猛地开阔，心中的欢喜自不必说。他说话间趴在沙发上，

抬起了双脚，将沙发压得翘了起来。

    唉，就是在那个时候——那个晚饭后一家人快乐的时

刻，我居然突然大发雷霆，狠狠地痛骂起儿子。

    沉浸在快乐中的儿子仿佛突然被人猛地打了一棍子，

立刻不知所措地望着我，眼里充满了害怕的神情。他放下

蜷起的双腿，怯怯地依着沙发靠背站着，一句话也不敢说。

    那套该死的沙发！

    那套该死的新沙发！

    就是它被儿子压得翘起来那一瞬间，引得我突然怒向

胆边生火从心中冒。不就是一千多元钱买回的新沙发么？

虽然它当时花去了我三个多月的工资，但它毕竟不过就是

一套沙发呀！骂儿子的话我依然记得，但我此刻绝对没有

勇气把它说出来。此时此刻，浮现在我眼前的，是儿子怯

怯的望着我的双眼。

    那一年，他刚上初一。

    还有一次，儿子从我那里拿了钱去买书。往回买书，

都是我替他买。替儿子买书是让我颇费心思的事，既想提

升他的品位，又要考虑他的接受程度；既想丰富他的视野，

又要考虑他的兴趣。这样掂量过去掂量过来，半天的时间

一晃便过去了。但我还是常常不厌其烦地去做这件事。因

为，我既想让儿子尽量受到良好的教育，又想尽量少花些

不必要的钱。

    儿子提出要自己去买书时，我只提醒了他要买他看得

懂用得上的书，没想到儿子回家时，却捧着一本《艾青文

选》。儿子兴高采烈地把书递给我，我翻了翻，见最多的

是一些信件和文论，便禁不住沉了脸问，你看得懂呀？儿

子摇摇头。我的火立刻涌了上来，你看不懂买来做啥？儿

子立刻红了脸，垂下了双眼。

    唉，天底下竟有这样混帐这样愚蠢的父亲！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这世界上唯一的这一个。

    现在，儿子已经上大学了。常常做梦见到他，见到他

小时顽皮的样子，脸上弄得脏兮兮的，对着我欢喜地笑；

见到他依然在家里边，走进厨房笑呵呵地问，肚子都饿瘪

了，饭还没弄好哇，老爸？见到他去上大学，站在列车的

门口对我招手，回去吧，老爸……我的泪，居然潮水般涌

出，悠悠地流出梦境，流湿了我的枕头。

    于是，我便常常失眠，常常突然想起自己在儿子面前

的许多不是。

    想起这许多的不是，心里边便隐隐地长久地疼。

    就在我记述这一段感受的时候，儿子从遥远的海边打

来电话，说他又要代表班上去参加辩论的事。我又趁着这

时候问他学习怎样了，是胖了还是瘦了，晚上睡得好不好

呀，等等。

    有一句话，涌到了嘴边，我还是没有说。

    儿子，你，想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