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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 远 的 雪 李卫东 那是一场很有意思的大雪。 但是，当时我并没有真正意识到那一场大雪对我的影响。虽然，当时我已迈过了孔子说的不惑之年。孔子是圣人，我是凡人，我当然不可能像孔子一样人到四十便洞幽烛微睿智通达。我依然混沌未开，愚冥不化。很多事，要过几年，十几年后才猛然省悟。有些事，至今不明白，也许要到死的那一天，才会恍然大悟。甚至，有的可能一辈子都稀里糊涂的，就像农民撒在地里的某些种子，永不生根发芽，默默腐烂，变作泥土。 庆幸的是那一场我猝不及防的大雪没有腐烂，它终于——不，应该说是突然绽出了一瓣新芽，就像昏暗的夜色里突然亮起了一点灯光，虽然微弱，但却让人感到光明，感到眼前世界的清晰可触。 此时此刻，我才意识到那一场大雪给我的影响是如此深刻而久远。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给我的一个神圣的提醒。 那一场漫天飞舞的大雪啊，让我的心整个地留在了那雪花闪烁的远方。 其实，在遥远的北方，那是一场很普通很普通的雪。历经苦寒的北方人想必大多都会无视那一场大雪。那一场大雪，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平常出门偶然拂过额前的一缕轻风。 因此，他们在那一场大雪中，格外的坦然与安祥。这种坦然与安祥一如北方辽阔的大地，让我在无边的眺望中走向一种极难达到然而又是极为难得的人生境界。 我没有想到北方一望无际的天空居然也会像四川盆地夏季的天空那样阴晴不定。中午还阳光灿烂，片刻间便冷风嗖嗖。先前还风光旖旎的颐和园，转眼间便阴云密布，寒气逼人。狰狞的古榆面无表情，与低头弯腰的枯柳高低错落地排列在道旁，让人想起颐和园很久远的沉重往事。昆明湖水波不兴，一脸冰霜，向远处望去，宛如一个巨大的溜冰场。但没有人在上面自由地舞蹈，那不是让人自由舞蹈的地方。我站在昆明湖冰层上照的一张像，非常准确直观地现出我斗胆离开脚下坚实的大地走到湖里去时那战战兢兢的狼狈状。 摄影师对我说，有一年的冬天，一个胆大的不信狠的人满心欢喜溜到远处去，结果转眼间便很悲壮地堕入了冰雪覆盖的昆明湖。 这话是否属实，我没有也不可能去考查。但这话让我很快逃离了洁白晶亮的昆明湖，逃出了冰窖似的颐和园。 出颐和园的时候，天已经非常昏暗。游人如四散的鸟，纷纷钻进返回的客车。混乱中我寻找了好久，才找到一辆马上就要启动的中巴。上车的时候，四周已亮起灯光，白花花的雪已落了我一身。 中巴上已经满座，但一路依旧停停开开、开开停停，因为不时有人上下。但下的人少，上的人多，不一会车里便挤满了人。 应该感谢上苍，感谢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它让我在遥远的北方，在一个风雪弥漫的夜晚，在一辆挤满了人的中巴上，心灵突然间受到了一次温暖的感动。更为有幸的是，这感动居然在很久很久以后，穿过重重岁月投给我一道明亮的启示和一片亲切而踏实的安慰。 车到人民大学，又挤上来一对母女。车里很挤，即使坐在椅子里，依然感觉得到过道上的人向过道两边迸出的压力。但车内很静，并没有人因为又挤进了人而抱怨，牵着小女孩的母亲挤到我前排，让小女孩抓住扶手，对旁边的乘客笑笑，对不起啊，让大家受挤啦。没事儿，她旁边的人答道。轻轻叹了声，“好大的雪啊！”就在那时，我前排坐着的一位妇女让她身旁的一个男孩站起来，她朝里坐了进去，然后把男孩抱在自己的怀里，说，来，小姑娘，坐。 黑暗中，我看见小姑娘抬起了眼看好母亲。她母亲轻轻点点头，坐下去把小女孩也抱在了怀里。 过道里的人陆续都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脚。 那小男孩的母亲和小女孩的母亲不约而同地看着对方笑了笑，在汽车灯余光的辉映下，显得特别的动人。 倏地，一股暖流涌进我心里。 在那个雪夜，那个许多人都急着回到自己灯光明亮暖意融融的家中去的雪夜；在那辆中巴上，那辆普普通通而又挤满普普通通人的中巴上，我看到了人世间一种最美丽动人的笑容，我感受到了一群平常人善良纯洁而又高贵美好的人生。 雪花在风中飞舞，玻窗上已经扑满了密密的一层雪花。从缝隙间望去，灯火辉煌的北京城宛如冰雕玉琢身晶莹透亮。 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颐和园，想起了颐和园高高长长的围墙，想起了围墙内一排排的枯树，想起了枯树下洁白晶亮令人遐想不已的昆明湖，我不禁深深庆幸自己遇上了这一场突然降临的大风雪。 还有什么比在那一场风雪中载着一群归心似箭的普通人更为真实的呢？陌路相逢，风寒雪疾，为着各自不同而又相同的目的，在一个相同的时候相同的环境里偶然汇聚，转瞬之间而又必将各奔东西，有什么必要掩饰做作呢？一切都是自然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正因为如此，还有什么比这种具体实在自然真实的情景更为让人心动神往的呢？ 风雪弥漫的雪夜，一辆普通中巴载满了一群普通的人，沿路不时停停开开、开开停停。一对母女挤上了车，一对母子为她们让出了座位。车上很挤，但很宁静。没有谁为了脚下暂时容身的那么一小块方寸之地而明推暗挤，只有轻轻的一声感叹“好大的雪呀”，和彼此间淡淡的一个由衷绽放心灵纯洁的微笑。一个冰天雪地的夜晚便因此而温暖如春如诗如画。 那是一场很有意思的大雪。 在北方。 在遥远的北方。 漫天的雪花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