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如火炬

                                ——讲给儿子听的故事

李卫东

随着你一天天地长高、长壮的时候，我心底的这种愿望就一天比一天的强烈。

就像你即将远行，或者就像我即将离去，这句话已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

孩子，请你珍重。

我比你还小的时候，家里很穷。“家徒四壁”是形容家境贫寒到一无所有的一个成语。我告诉你，那时候我的家连四壁都是破的。抬头望得见断瓦烂檐间漏出的天空；低头在潮湿如镜的地面上照得出人影；稀疏的篱笆，破朽的竹篾，隔出一个狭小的然而又是空荡荡的空间——那便是我的家。

母亲很早就离了婚，家里只有我们母子俩。我不知道，母亲是怎样度过那一个个月圆的夜晚；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度过那一个个风雨交加的夏季；我不知道，母亲和我是怎样度过那一年年“架上无悬衣，瓮中无余粟”的日子——在那个徒有四壁的家里，在那孤灯晕黄的薄光中。

那一年，我十岁。母亲到郊外的一个小场镇去买了红薯。她挑着一担，我背一背篼。回家的途中，天已漆黑，母亲说：“儿子，你慢慢走，妈走前头，到了家回来接你。”于是，她扭动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深深的夜色里。开始，我紧追母亲，叫着：“妈，你等等我！”后来，听不见母亲的脚步声，只听见自己的呼喊的时候我的眼泪立刻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孩子，那一年你的爸爸只有十岁。

沉甸甸的一背篼红薯，象山一样压在我背上。我必须朝前走，否则，那沉甸甸的一背篼红薯要把我压倒在地。四周是茫茫无边的黑夜，没有灯光，没有人声，只有脚下灰白的公路静静地伸向远方。那时候，我感到过恐惧，感到过饥饿，感到过无力，也感到过伤心。那时候，我是多么想扔下那一背沉甸甸的红薯呀！我的双肩被背篼的绳子勒得生疼，象是铁丝勒进了肉里；我的腰也胀疼得发硬，象是弓拉到了即将断裂般那样的紧张。

我没有等母亲回来接我。

我独自一人，把那背沉甸甸的红薯搬到了家门口。

背不动了，我就把背篼放在地上拉着走。拉累了，歇口气，咬紧牙又拉。绳子断了，我就双手抓住背篼口，倒拖着一步又一步地朝前走。

当我突然出现在母亲的面前的时候，当我现在流着眼泪回忆着母亲把我紧紧地抱入怀中的那一刻，我觉得我是多么的幸福！

我生于一个穷苦的工人家里。给资本家当雇工的外公没有给母亲留下任何财产，不幸的婚姻又使母亲历尽穷困坎坷。母亲去世之前，把一个活期存折交给我，说：“儿子，你跟妈一辈子，妈没让你吃上好的，穿上好的，妈对你不起……这点钱，你留着……”

和母亲一起生活的日子是贫穷的，但正是这种贫穷，还有母亲婚姻的不幸给我带来的不幸，铸就了我的坚韧。

我不会因为挫折而流泪。

因为从十岁那年那一个孤独的夜晚开始，我学会了坚强。

我不会因为今天的幸福而奢侈。

因为过去的穷苦告诉我更懂得创造幸福，还要懂得珍惜幸福！

我所经历的一切苦痛，永远如不灭的火炬。

孩子，我把它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