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    叔

李卫东

不知为什么，一个很久远的故事突然回到我的记忆里，一下子搅得我心烦意乱。

让我突然想起这个故事的原因是今天下午，我从喧闹的市区回我宁静的小镇去。汽车驶出高楼大厦的峡谷进入郊外时，耸立在市区口那座高竣的山峰倏地映入了我的眼帘。那山很高很高，从山顶到山脚全是密密的树林。小时候我们从小路进市区玩，曾在山脚下浓密的树林里歇息过。这个很久远很久远的故事就发生在那片浓密的树林里。

当时知道这个故事的人我一个也记不得了，不知他们现在何处，是否还记得在那片树林中曾让他们激动不已的故事。想他们早已经忘记了。如果有人还记得，如果又恰逢看到了这个被我重新翻出的已经和他一样有些沧桑感的故事，不知道他的心里会翻出些什么味道。唉，我为什么竟想起它呢？就因为那座高高的山峰，因为那片浓密的树林么？我为什么要说起它呢？难道它真的一经产生，便不可更改地铸进了我的生命么？

已经很久远很久远了，那个时候我还是一个小学一二年级的小男孩。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许许多多印象曾经非常鲜明的人和事，莫不如无情的岁月冲刷过的老相片，全都发黄褪色，模糊得面目全非了，但是，它却为什么突然如此清晰地映现出来，鲜活得如一棵破土而出的幼芽呢？我分明感觉到它在蓬勃地生长，它的根钻得我的心很疼很疼。

我早以为，我已经忘记了这个早就应该忘记的故事。

但是此刻，我忽然明白，我还记得它。

但是我又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记得它。而且，事隔三十多年了，居然竟突然又冒了出来，燎灼得我坐卧不安。

那时候，我大约八九岁。从大人们哀怜的目光中，知道我很瘦，也很苍白。我打不过任何和我年龄相仿的人，只要跟谁发生了打架，惨败而归的绝对是我。我没有父亲，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有父亲。看见别的小孩被人欺负了总有父亲高大的身影站出来时，我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惶恐和无助。每次跟人打了架，我都不敢告诉母亲。我怕母亲骂我，更怕看到她替我轻轻擦拭我脸上的伤痕时止不住往下流的眼泪。

那一次，好像是大年初一。对，是大年初一。我们几个小孩相约到市里边去玩。那时候，我们都很穷，都是从小路去从小路回。从市里出来踏上小路时，我们全都累得周身发软。初春的下午阳光暖烘烘的，照得崎岖的小路光光的发亮。到山脚边，有人提议到林子里边歇口气。话刚说完，大家便一窝蜂似地冲进树林，在草地上散开坐下，靠着树子直叹气。望着黑压压的，一片片一层层往山上长去的树子，我突然大声地说，你们知道吗，我叔叔在这山上打过游击！

所有的人都惊叫了一声，呼地一下围住我，七嘴八舌地问，真的吗？

我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一种从未有过的骄傲和荣耀一下涌满了心中。

那还用说，我叔叔亲口告诉我的！我说。

咋没见过你叔叔呢？一个扇过我耳光的高个子男孩张大了眼睛问。

他在外当官呀，当很大很大的官。

看着问我的男孩脸红了起来又白了下去，眼中露出从未有过的害怕，我自豪地扬起了颏。

大家又是一声惊叫。我听出这叫声里充满了羡慕。

嘿，快说说你叔叔打仗的故事。

他们全都迫不急待地望着我，好像我就是他们心中的英雄。那时候，我真是得意极了。看见他们中平时欺负过我的人眼巴巴的可怜相，我心里边快乐得直蹦。

于是，我就眉飞色舞地给他们说起了我叔叔在这山上打仗的故事。说我叔叔扛着机枪怎样冲锋，骑着大马如何威风……嘿，那时候，我简直就成了我故事中的叔叔，感到从未有过的骄傲，从未有过的自豪。

那种感觉让我激动了好久，直到大家一路上把我拥在中间回到小镇，最后分手回家。

那晚，我睡得特别的舒服。

第二天，没有谁再问起我叔叔的事。大家都忙着放鞭炮呀，打弹子呀，走亲戚呀，等等。

他们忘了我的叔叔。

阿门，但愿他们真的忘了我的叔叔，永永远远地忘了我的叔叔！

——虽然，我的叔叔曾在那个阳光很暖和的初春的下午，在那座高高的山峰下，那片凉凉的树林里，让我产生过从未有过的骄傲。

因为——

我从来就没有过——我所说的叔叔。

我们当时歇息过的那座山，也绝对没有发生过我所说的战斗。

因为——

那座山也不是我们当时觉得的那样高。它只是南方丘陵地带的一个很普通的，很普通的小山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