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回忆北京

李卫东

只有五天，五天之后就要离开北京了。

有一天，在我们那个偏僻的南方小镇，我会这样回忆北京。

北京的天空似乎永远是这样的晴朗，宛如一泓清澈平静的碧水，没有一丝波纹。很少有云，淡淡的，亮亮的。仿佛哪位姑娘雪白的披巾不小心被风吹走，吹到了空中，很高很远地飘在天上；又像是一些耀眼的冰雪，很轻很薄地浮在水面，在温暖的阳光里要融化了一般。在开阔的地段，有一些老人在放风筝。那些风筝啊，扑动着翅膀，迎风飞上高空，要把许多绚丽的心情贴上天去，仿佛窗花一般，格外的鲜艳。这，是北京秋季的天空，有少女一样美丽动人的情怀，纯洁而悠远。

在北京，我见得最多的树木是银杏和槐柳。秀气挺拔的银杏吸足了夏天晶莹的雨露，也吸足了这秋季璀璨的阳光，就等着这无沙无尘无雨无雪的时节，就等着众人凝神屏息充满期待的时刻，款款登场进入你的视线。你看那树干啊，修长劲拔，圆硕坚实；你看那树叶啊，巧如团扇，精致绝伦。仿佛丹青高手调出的彩墨，热烈而不耀眼，浓重而不艰涩；宛如萨克斯奏出的曲调，高亢嘹亮，明净悠扬，把街道、把楼房映渲染得格外的辉煌，格外的明丽。不管是在远处，还是到跟前，银杏都不可抗拒地给你一种尊贵的印象，富丽而典雅，雍容而庄重，显示着这个城市超凡脱俗的品位。槐树与柳树呢，则娉娉婷婷，婀娜婆娑，温情脉脉，顾盼生姿，默默地将那些高楼大厦的傲慢与冷漠、还有你初来乍到的陌生与惶恐，一点点地、一点点地融化在淡淡的惆怅与不舍的依恋中，牵着你慢慢走进这个城市的浪漫，走进这个城市的温柔。 

太阳几乎是日日都有的，不像盆地四川，很难见得到明亮亮的阳光。很早，阳光就从玻璃窗上钻了进来，慢慢浸透窗帘，慢慢注满屋子，慢慢注满你整个的心情。走在林荫道里，把视线投向远方，你会看到，在蓊郁的阴影里不时有星星点点的亮光飘落。其实，那不是阳光，那是一片片零落的秋叶，在风中、在阳光下与生命作最后的告别。那是怎样一种景致啊，它们如彩蝶一般张开轻盈的翅膀，从枝头坠落，荡荡悠悠地旋转着，闪烁着金玉一样的光芒。草坪没有一点悲愁的颜色，它们尽情地舒展着腰身，尽情地享受着太阳的温暖，忘乎所以地散发着让人心醉神迷的气息。

北京的语言清新而亲切。像倒进杯中的二锅头，看着清冽，入口炽热。清冽的是端庄，炽热的是真诚，听着，品着，打心窝里觉得舒畅。我住的那个地方，服务员每次来打扫房间的时候，都低低地问，先生，现在需要打扫房间吗；打扫完了，又说，先生，房间给您打扫完了。那声音软软的、柔柔的，那神情纯纯的、亮亮的，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如春风拂面，给你一种实实贴贴的亲切。

但是，给我感受最深的，却是这北方强劲的寒风。这个季节，那风也是凛冽的，到了冬天，还要冷得彻骨。风来的时候，在户外不能像南方那样徐步慢行。南方的风多和暖而轻柔，让你舒适、惬意、满足、快慰，你可以漫不经心地在风中慢慢地散步，细细地享受清风的凉爽与飘逸。这北京秋天的风啊，遒劲、急速、刚烈，吹得你站不稳脚，出不了气。“暖风醺得游人醉”，那是南方的风，它使我们追求安逸追求享受，我们因此慵懒而沉醉；而北方的寒风啊，则以其逼人的严酷，让我们清醒，让我们紧张，让我们以一种高昂的姿态大步前行。犹如苦难和痛苦，考验我们的斗志与毅力，激发我们的激情与力量。

这，就是北京。

雄伟的长城，清凉的香山，碧波荡漾的昆明湖，繁华热闹的王府井，宽阔平坦的长安街，神圣庄严的天安门，这一切的一切，无不让我充满了深深的依恋。

然而，我就要离开北京了。

有一天，我将这样回忆北京。

甜甜酸酸的，犹如咀嚼话梅，萦绕舌尖是不尽的甘美与幸福。

因为，离别不只蕴涵着惆怅与痛苦。

正如我们与朋友和爱人分离，回首和思念，也给我们以温馨和安慰。

（2008年11月10日星期一晚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