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姜秋色

李卫东

赶到孟姜女庙的时候，正是下午一点。

强烈的阳光把整个孟姜女庙笼罩在一片光芒之中。燕山山脉横亘天际，一段深、一段浅。深的是树，浅的是山，如水墨一般，绿绿的、灰灰的，一段高一段低的绵延开去，在辽阔的大地上圈起一片无边无际的阳光，水波似的浮起孟姜女庙，浮起一派浩淼苍茫的哀愁。

我到过的地方不多，但在我到过的旅游胜地里，孟姜女庙大概要算最为简陋最为冷清的了。庙宇正门不在正中，在右边。很小，宽不到三米。两根砖柱，一道栅栏似的铁门，便把一个很细腻很感伤的故事关在了里面。里边，是哭倒八百里长城的孟姜女；外边，是我们这些不远千里前来寻幽访古的游人。庙宇的正中是出门，空空的敞开着，里边的空地上摆放着几排货架，有两三个人在那里或坐或站，充满期盼地望着门外的我们。门前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坝上，一只跪着休息的骆驼在暖洋洋的太阳下漠然地看着我们。看着我们下车，看着我们被不远处跑过来兜售珍珠首饰等小玩意的两三个小贩围着，再看着我们仓皇地冲出包围，奔进一千多年前那一段风雨凄迷的场景。

让人扫兴的是，庙里这一处那一团的，多是一些粗制滥造的泥塑，讲的是孟姜女从葫芦里出生到跳入大海里殉情的经过。园中花木零乱不堪，像是一群在太阳下打盹的人，东一堆西一团的，相互懒懒地靠着，恹恹地缩着头。特别是修筑在山坡上那一段所谓的长城，细细的，宛如孩子们游戏垒的土堆，弯弯曲曲犹如丑陋的蚯蚓。

只有山顶上孟姜庙的“振衣亭”还算完好，方方正正，面对着南方。导游说，这“振衣亭”在文革中差点被红卫兵砸掉。如果不是老百姓把毛主席的画像贴满了亭内，这真迹怕早已荡然无存了。门前，有一幅对联，很有些深沉的意味：

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在门前，我吟咏了很久。潮涨潮落，花开花谢，不尽的岁月从我的眼前如烟飘过。我仿佛在一千年多年以前，也仿佛在一千多年以后，浩荡的秋风滚滚而至，撞击着我的身躯，拍打着我的心扉，掀起我无边的哀愁。我仿佛看见孟姜女一步步踏上高山，翘首远眺，深情呼唤，滚烫的泪珠如阳光飞溅。

迈进门去，迎面飞来的便是孟姜女投向门外的目光。那凝望的双眸清清的，柔柔的，贮满了思念，贮满了期盼，贮满了忧伤。百多年过去了，千多年过去了，那眉宇间依旧是挥之不去让人肝肠寸断的温柔与眷念。

秦皇安在哉万里长城筑怨

姜女未亡也千秋片石铭贞

这幅对联，徐徐吟来，凝重浑厚，悲怆铿锵。字里行间，我听到万千民众暴政下家破人亡痛苦与仇恨的呐喊，看到孟姜女面对凌辱纵身一跃跳入大海决然捍卫爱情与尊严的不屈身姿。

在有庙宇的地方，我向来不求香拜佛。但在这里，我真的想给这位美丽坚贞的烈女子点上几枝红香，献上我真诚的敬意。

远方，是一望无际的平畴。

如烟的槐柳点缀着村落，点缀着这个下午微微有些熏人的怀想。

（2008年11月1日星期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