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日志
李卫东
远离此刻
转眼之间,家乡已在百里之外。
此刻,我正坐在成都机场的候机大厅里等待登机。
两个小时之后,我将降落在千里之外的北国。
大厅里很干净,清洁工人不时地清除着过往旅客走过的足迹。地面光洁可鉴,洁净如洗。在这人来人往的大厅里,很难看得见前面旅客留下的痕迹。这让人想起浩淼的的人生长河,在我们离去的那一刻,岁月须臾间便把我们所有的一切悄无声息地抹去。
此刻,我的心身格外的轻松愉快。不是单纯因为远行,而是因为这种空间距离巨大的变化让我把一些琐事搁置在了原地。曾经的快乐和烦闷此刻都离我很遥远,也很渺小。因为遥远,它们变得模糊和无助,我不再注意它们,它们也不能再来打扰我。在我的眼前,出现的是一些新鲜的景物和陌生的面容,它们不断给我一些比较新奇的感受,我因此轻松而快乐。但是平常,我却很难有这种感觉。在我日常的生活中,不是没有能够唤起我美感的事物,譬如花开鸟飞,譬如月升霞落。而是生活中的那些琐事离我太近,或者说我不能在心理上与它们拉开一段距离,我因此常常被它们的阴谋所暗算和左右,而忽略了生命中更为重要的东西。
天空比先前明亮了些,虽然有些薄雾,但不明显。它们犹如细碎的闪亮的沙尘,稀稀疏疏地弥漫在窗外的天空。不时有飞机飘然而来,或者腾空而去。我的心,也不时随它们起降飞翔。
就要登机了,当我再一次置身异地的时候,此刻的感受也就成了身后永远的回忆。
实际上,我们每时每刻都在远离此刻。
把握今天,只是一种态度。
永远拥有,也是一种奢望。
只有此刻,才真正属于我们。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快乐或者痛苦,转瞬都将如风飘散。
再见了,成都。
(2008年10月19日星期日上午11:00,成都机场)
三味鲜鱼
六点的时候,我们三人出了宾馆。
街道上川流不息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来来往往的车辆。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也不认识他们。三三两两的高个子黄头发外国人夹在人流中,与我们擦肩而过。整个街道一片辉煌,高楼和街边的灯光把夜晚照得异常兴奋和喜悦。只有天空深邃而悠远,一两颗星衬托出夜空的高深莫测,也显出我们的陌生和孤独。
转了几个街头,我们终于发现了一家川菜馆。嘿,居然是“天府小吃”,再一看,呵,还有一家叫“三味香鲜鱼”的。我们全都立刻喜不自禁地叫,走走走,去吃鱼。
这是一家小鱼馆。木雕门,石板地,长板凳,长方桌,很有一些南方酒馆的味道。走进店中,扑面而来的是一种熟悉亲切的味道,那是让我们南方人嗅着就要流口水的油油的辣香味。
走过来一位年轻的姑娘,问我们吃什么,我们一答话,她便笑道,哟,是家乡人吧。话没说完,刚才软软的普通话便变成了四川话,说,老乡,要中辣嘛,还是大辣哟?我的朋友便叫,大辣,大辣,嘿,谨防大辣都不辣哟,幺妹,家乡人照顾陡哈,多放点海椒哈!
要得,要得嘛。姑娘笑笑,转身朝厨房喊道,来锅鲶鱼,多放辣椒。那声音甜甜的,喊得我们的腮帮子发酸。
锅一搁上桌,我们都望着盖着的锅盖,问,能吃了吗?姑娘含笑道,还是生的呢。我不信,伸手揭开锅盖,他们也都伸着脖子去看,嗨,真是生鱼,上面抹满了红亮亮的辣椒油,锅里盛着一圈红亮亮的作料汁。市环保局的建军局长叫,幺妹,拿点蒜泥来。坐在对面的刘书记也喊,幺妹,拿把汤勺来嘛。然后对着我和建军局长说,整点鲜汤蘸着吃,过瘾一点。
嗨,这是我们到北京第一晚吃的第一顿川菜。
鲜!
就这么一个感觉。
在北京,在远离家乡的北国,这个夜晚,那油油的辣香成了我们温暖的怀念和倾诉。
实际上,在平常,那只不过是我们家常的味道。
但在北方,它有了一种别样的滋味。
听 课
美丽的北京以这样的礼节来迎接我们。
蔚蓝的天空,璀璨的阳光,还有大道旁和高楼间婀娜或者挺拔的绿树,以及如茵的草坪。到机场来接我们的清华大学的班主任老师说,这是北京最好的季节,云淡风轻,空气清新,气候宜人。
这天早晨进餐的时候,我拣了一个靠窗的座位。明亮的阳光透过玻窗射进来,把整个餐厅映得透亮。餐桌上铺着洁净的大玻璃,玻璃下铺着洁白的桌布,阳光落在桌面,浮起一种温馨的感觉,亮亮的,柔柔的在心头荡漾。我就这样开始了在北京的第一天生活。
在清华大学20层高楼的教室里听课,我的视线偶尔会逃离老师来回的注视,像一只挣脱笼子的鸟儿,噗地飞到对面或者更远的高楼上去,抑或像一片飘飞的落叶,慢悠悠地打着圈落到地面。这是我一个很不好的习惯,当我关注一个问题的时候,常常跳出这个问题,从另外一些角度来审视这个问题。我的思维因此游弋而飘忽,空灵而跳跃。这使我对问题的观察有了一种哲学的意味而少了一些科学的品质。北京行政管理学院的王建民教授在讲解美国心理学家马斯洛的需要层次说,在我看来,我们的圣人孔子在两千多年前一句话,就把马斯洛的一本书说透了。
孔子说,食、色,性也。“食”,就是马斯洛说的人的最基本的需要;而“色”,就是马斯洛讲的安全、沟通、尊重和自我价值的实现。前者是生理的需要,后者是精神的需要。对这个问题,孔子的表述是哲学的,而马斯洛则是科学的。哲学概括,科学具体;哲学宏大,科学精确。科学离开了哲学,会迷失前进的方向;哲学离开了科学,会流于苍白空洞。二者有机的结合,则是我们最理性、最理想的选择。但是,在这个问题上,我们却常常犯错,不是高谈阔论,就是就事论事。我们因为缺乏哲学的指引而误入歧途,因为缺乏科学的支持而软弱无助。哲学让我们拥有精神的充实和尊严,科学让我们拥有物质的富足和快乐。哲学把我们带入俯视世界的思想殿堂,科学把我们引入幸福舒适的尘世人生。我们既不能没有哲学,也不能没有科学。正如我现在在这20层的高楼上,但我还需要走到地面去,脚踏实地,感受泥土的湿度,感受鲜花的呼吸和昆虫的啼鸣。
打一个比方,我们离不开火炬和音乐,我们也需要刀剑和面包。
感谢北京,感谢清华,赐给我这么一个宝贵的启示。
这对于那些参透了人生奥妙的人来说是微不足道的,然而于我,却是一份极为珍贵的礼物。
正如眼下这北京婆娑迷人的树影,细雨般闪烁的阳光。
(2008年10月20日星期一晚上,北京海淀区和家宾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