琐   忆

宋  禧

“哎，我真的老了。”最近，突然听母亲这样叹息着，我不禁一愣。这时我才发现，岁月已经在母亲脸上留下了痕迹。

记得在几年前，母亲还在骄傲地说她战胜了岁月这个无声息的刽子手。是的，当时母亲看起来是那样的年轻。这一点，只要看每次开家长座谈会后母亲回来时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就知道，其他同学的母亲都会忍不住问我母亲她的年龄。当他们知道以后，又会以母亲早已习惯的惊讶表情将嘴巴张成了“O”形。每次遇到这样的事，母亲便会不厌其烦地回来告诉我。就像一个考试得满分的孩子，高兴地回家向家人炫耀。

可现在，岁月在母亲的脸上留下了痕迹了，母亲最终没能战胜岁月。但母亲也曾经年轻美丽过。那时母亲17岁，和我现在差不多，但那时母亲已经参加工作了。那时的母亲很年轻，在那个人人充满激情的年代，母亲毅然放弃了留在大医院工作的机会，去了工厂，在工厂里当一名在一间只有几平方米大的医务室里的医务人员。那时的母亲很美丽，当领导对她说：“这医务室总不能全是医生吧。”母亲欣然地点了点头，填下了护士。我料想母亲当时的样子一定是最美的。从此，我的母亲成为了一名护士，虽然她有所有医生应该有的知识。那时的母亲还很勇敢。在我小的时候，我就听母亲说过。在她工作不久后就经常值夜班。一天夜里，工人们送来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在母亲还没来得及抢救他时，那个病人便咽气了。工人们谁也不肯这么晚了扛个死人出去，于是就把人挪到了医务室门口便统统走人了。剩下母亲一个人，她却关上门就这样过了一夜。为这事我佩服了母亲好久，直到现在，我还在想，要是当时这事儿让我给遇上了。我一定最后也能过去——晕过去。

母亲在她的那个岗位上任劳任怨，无悔的辛勤工作了三十年。而如今，厂子快要垮了，连那几平方米的医务室也不能幸免。母亲挣扎在下岗的边缘，她还没有下岗。她和剩下的十几个人呆在这空厂里，她现在做的只是烧开水，倒开水，扫地等等的杂活。

就在不久以前我都还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宁肯呆在那个空厂里做杂活也不肯离开那里去另外找出路。

可现在我开始明白了，母亲老了，母亲很担心已经四十七的自己拿什么跟人家那二十几岁从医学院毕业的本科生，研究生比，她只是一个在几十年前从卫校拿到护士执照的人啊！如果离开了，自己也很可能找不到工厂，而到那时又已经失去现在的“工作”，失去那份微薄的薪水。虽然那只是份微薄的薪水，但那足以养活母亲自己。是的，这是母亲唯一还能感到平等的地方，她靠自己养活。就在几年前，她还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养活我和这个家。

所以我，现在能明白母亲的担忧。能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苍老了那么多，为什么一根根的银丝在母亲乌黑的头发里不安分的长出来。

母亲老了，即使我不愿意相信却不得不相信，即使母亲不愿承认却不得不承认。岁月带走了太多太多的东西，唯一没有带走的是母亲坚强勇敢的个性。

虽然现在母亲的处境很艰难，但她仍旧努力着。我知道，母亲的努力是为我。为了能让我吃更好，穿得更好，为了能让我上大学，母亲在努力着，她努力地为了攒够我上大学的学费而在“工作”，不管自己有多委屈，只要是为我，她什么苦都能吃。

现在的我，真的很怕牵母亲那双手。那双为我洗衣服、为我做饭、我为辛勤劳动的手我不敢去牵它。每一次和母亲一起上街，我都是挽着她的手。

所以，当母亲爽快地为我买下那个海豚玩具时，我失去了抱起那只海豚时的笑容。其实，我只是想抱抱那个可爱的小东西，可母亲却因为我喜欢而买下了它。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后悔，因为它花掉了母亲4天的薪水，因为我知道那不是一笔对来说无足轻重的小钱。但我也格外珍惜它，因为知道他的价值。

从很久以前，就想做件令母亲高兴的事。于是就有了去年冬季我走遍自贡的大街小巷只为了寻找一条母亲喜欢的颜色的围巾。但当我无比欢欣地捧着围巾走到母亲面前我才明白自己依然还未懂事。于是，那个涩口的青苹果只有让我自己悄悄咽下。算是不成熟的人做的一件不成熟的事留下一段不成熟的记忆。

直到现在，那样的心情和愿望仍没改变。我还是很想为母亲做件事，做件能令她高兴的事，骄傲的事。因为母亲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的时候，不管岁月在母亲脸上留下多少痕迹，她都是美丽的。

评语：

琐忆如叶，片片飘转；爱心如溪，千回百转。琐琐碎碎的是往事，闪闪烁烁的是情感，交乎汇乎，浑然成曲也。

事贵真，情贵切，辞贵实，意贵畅，神贵聚，气贵扬。如是，则质则深则厚则重则通则灵矣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