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歌形象的理想追求
——评《我愿意是急流……》
李卫东
作为传达精神感受并反过来滋养人类心灵世界的现代诗歌不应是高高在上的贵族，故弄玄虚拒人千里之外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诗歌只能是少数人或者极个别人聊以自慰的鸦片。起源于人类劳动实践的诗歌是属于大众的，追求诗歌形象的鲜明、丰富与新颖，及时准确自然亲切地表达大众对现代生活的感受并给大众以积极健康的精神营养，鼓励大众以乐观向上的精神创造现代美好人生，应当是现代诗歌形象的理想追求。
诗歌曾经是人类生活的伴侣和火炬。从粗朴的古代歌谣到成熟的经典诗歌，诗歌一直与人民与普通的劳动人大相依相伴息息相通，让人人在伤痛中得到抚慰，在苦闷中得到排解，在抗争中得到力量。凡是那些真正表达了大众的意愿表达了大众情感的诗歌，无不受到大众的喜爱被世世代代的传唱。只有那些被掳进了象牙塔供个别雅士消遣的所谓诗歌才被绝大多数的人所摒弃或敬而远之。喜欢诗歌的人越来越少，小家碧玉的贵族化使诗歌走到了一个非常尴尬的境地，曾经辉煌极至的诗国如大海退潮，人们越来越远离诗歌使曾经非常充沛润泽的心灵悄悄地急剧地干涸。可以肯定地说，诗歌的枯萎的实际上是诗意人生的枯萎，诗意人生的枯萎不可避免的必然将我们的生活带入一个昏暗、委顿、卑琐、枯燥和呆板的胡同。因此，重新明确并高举诗歌形象的理想追求，反拨诗歌晦涩艰奥之偏向，使诗歌焕发蓬勃的生机，让大众再度感受诗歌美好的心动，无疑是现代诗歌发展之方向。
19世纪匈牙利杰出的革命诗人裴多菲在《诗歌》中宣称：诗歌不只是只有贵人才能涉足的“宫殿”，它对任何人都敞开着大门，“穿破皮革的甚至赤脚的，都可以进去。”他唾弃那些脱离人民，“只能歌唱着自己的悲哀和自己的欢乐”的个人主义诗人，强调诗人必须“千辛万苦地和人民在一起”，率领人民前进。他的《我愿意是急流……》一诗，以极其鲜明、丰富而又新颖的表达了诗人对爱人的真挚、深沉、炽热而强烈的爱情，语言平易流畅优美动人，为现代诗歌形象的追求提供了一个理想的典范。
形象的鲜明性——
现代诗歌应当努力创造鲜明的形象以表情达意。“在泉为珠，着壁成绘，一字一句，皆出常境。”（殷燔《河岳英灵集》），“写情则沁人心脾，写景则在人耳目，述事则如其口出”（王国维《人间词话》），不应当仅仅是古典诗歌意境创造的理想。追求明净澄流，新鲜生动的艺术意境，让诗歌以自然、纯净、平易、明快的形象走进大众，无疑是现代诗歌焕发生机的希望之所在。《我愿意是急流……》一诗，将心中澎湃的激情与鲜明的自然景观融为一体，以流畅的优美的抒情笔调描绘出一幅幅明朗简朴的自然意象，构成一曲婉转缠绵叩人心扉的旋律，潺潺地淌入我们心灵的深处。尽管星移斗换沧海桑田，但是，每一个读者无不亲近地感受到诗人的内心如急流般奔涌着的热爱之情。再过一百年，甚至我们有理由相信，不管再经过多么漫长的岁月，每一个读者都不能沿着诗人向人们敞开的心灵之路，走进那摄人魂魄的圣殿之门。而为读者导行的，正是那些超越了自然而又回到自然让我们触手可及的意象。
我愿意是急流， 只要我的爱人
山里的小河， 是一条小鱼
在崎岖的路上， 在我的浪花中
岩石上经过…… 快乐地游来游去
这里，诗人没有设置一些扰乱读者视线的斑驳怪诞扑朔迷离的奇形异彩，而是直接地呈现一组清新明丽的自然景象，并将自己的主观情感消融于这些自然景象之中，天然而和谐地展现出作者美丽绚烂明亮透彻的情感世界，让我们在“浪花”与“小鱼”、“荔杯”与“小鸟”、“废墟”与“常青藤”一系列亲切熟悉的景象中，强烈而深刻地感受到诗人情感力量的撞击。而现在诗歌越来越边缘化越来越被陌生化的症结，正在于缺乏这种万物归怀而又将主观情感化解于物的和谐力量。要么极度地张扬主观意志，要么绝望地逃离现实生活，要么放涎地重组客观自然，都将读者引入了一种枯燥、玄奥、晦涩的灰色迷宫，使诗歌失去了灵动的生命，失去了大批的公众，从而急剧衰落暗淡。
形象的丰富性——
追求诗歌形象的鲜明性其目的在于适应现代社会纷繁紧张的运动变化，让诗歌从边缘回到中心区，给辛勤的大众以诗意的抚慰和问候。冷漠的陌生的诗歌是无法担负起这一期盼的，只有让人们感觉亲切、清新、明快的诗歌，才会给现代社会投进一道明亮的艺术阳光和满天纷飞闪亮的细雨，才会给愁闷的窗口送去婉转的啼鸣和沁人心脾的芬芳，才会给湖畔的人摇动柳影给星火稀疏的村野升起心驰神往的传说。只有这样，诗歌才能“在我们身上唤起所有促使人类避开每一个危险和渡过漫长的黑夜的慈善力量”（荣格《心理学与文学》），“使我们可能发现通往生命的最深处的源泉的道路”（同前）。正如我们在痛苦悲伤之时最需要亲人和朋友一样，当我们越是走进物质世界冷漠的空间，便越需要艺术当然也需要诗歌与我们相伴。那些拒人千里之外让人捉摸不透的诗歌能够做到这一点吗？
强调诗歌形象的鲜明性之要义阐明之后，必须要阐明现代诗歌形象还应当追求丰富的意蕴。鲜明不是单一，不是呆板与疏浅甚至粗陋。“诗文，包韫六义”，“称名也小，取类也大”（刘勰《文心雕龙.比兴》），中国古典不论是主题还是方法，都强调追求诗歌形象的丰富性。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诗或一目了然的诗，都不是好诗，当然更不应当是现代诗歌的理想追求。只有鲜明性与含蓄性巧妙地结合，方能曲径通幽引人入胜，给人以丰富的遐想和美的感悟。《我愿意是急流……》形象是明朗的，但它的情思又是丰赡的。从“山里的小河/在崎岖的路上/岩石经过……”，到“荒林”“在河流的两岸/对一阵阵的狂风/勇敢地作战……”；从“青青的常青藤/沿着我荒凉的额亲密地攀援上升”，到“可爱的火焰/在我的炉子里/愉快地缓缓闪现”，我们仿佛被带到了旷野上山谷底，在溪流的浪花中在峻峭的山崖上，读到诗人苦难的人生不屈的意志和深沉的爱情。层叠错见的景象，一唱三叹的抒情，如山含雾岚石韫玉，“源奥而派生，根盛而颖峻”，“珠玉潜水，而澜表方圆”（刘勰《文心雕龙》），自然会妙，扣人心弦。读者不仅仅感受到鲜明的形象，而且在这鲜明的形象中领悟到深刻丰富的人生体验：痛苦与美丽、粗犷与温柔、奉献与回报、甚至毁灭与希望。“此夜曲中闻折柳，谁人不起故园情？”面对裴多菲敞开的心灵，让自己的心和裴多菲深情的倾诉一起跳动，有谁不深深地沉浸于那绚丽明快深沉悠长的情韵之中呢？现代诗歌的形象追求如果达到了这种境界，怎么不会渴求精神慰藉的大众所钟情呢？如果多一些这样的诗歌我们的世界会不会就是多了一片片新鲜灵动的草地，还有一丛丛让我们的疲惫休憩的芳林？
形象的新颖性——
宋代诗人梅尧臣曾说：“诗家员率意，而造语亦难。若意新语工，得前人所未道者是，斯为善也。”（欧阳修《六一诗话》）。《童蒙诗训》强调“不可循习陈言，只规摹旧作”，主张应面对活生生的自然、社会和人生，追求应物斯感、随机触发的诗思。不断追求形象的新颖，努力创造新鲜优美的诗歌形象，不仅是现代诗人致力追求的诗歌理想，更重要的，它是诗歌不断创新的内在要求。表达当代人生的丰富体验，满足人们日益增长的审美需要，承担起张扬时代精神唤起人生希望的重任，无疑应当是现代诗歌形象创新的内在动力。
在《我愿意是急流……》中，裴多菲用于表达爱情的形象是非常新颖的。作者撷取了一系列自然景观入诗，从一个全新的角度观照自然现象对立统一的关系，并赋予这种关系以强烈的主观感受，从而创造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诗歌形象，给人以很强的审美享受。以鱼水喻男女之情，是寻常之笔。但是 “山的小河/在崎岖的路上/山岩上经过……”便翻出另一种新意，“水”非寻常之“水”，此处成了一种与不幸命运抗争的形象，成了一种朴实真诚的受难者形象，让人面对这种形象所奉献的虔诚不得不怦然心动感慨唏嘘。作者的情怀是赤诚的，而让读者被这种赤诚感动的首先是作者所呈现的新鲜的形象。我们被这种新鲜的形象所吸引、所打动，然后再被它所蕴含的情思所浸润，之后，我们的心灵便如沐浴在阳光雨露之中的花朵绽放出奇异的芬芳，许多美好的感受和憧憬便会展开明亮的翅翼闪闪地飞进人们的心中。新颖的形象给我们的美感是异常丰富的，它不仅让读者看到一种全新的世界，而且让有浮想联翩思接千载视通万里，“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并驱矣。”（刘勰《文心雕龙.神思》）从而，创造出更为丰富更具有创意的形象。
《我愿意是急流……》一诗所体现出的诗歌形象的美好价值取向，笔者认为具有现代诗歌形象理想追求的典范品格。强调诗歌形象的鲜明、丰富、新颖，虽然源自古典诗歌反复的体验和感悟以及由这种反复的体验和感悟积累养育而成的美学精神，但是，它不是一种简单的回归和重复。它是一种否定之后的否定，是一种迷失之后的回归，因此，这种选择具有更为清醒更为崇高的追求。让正日趋陌生化边缘化的现代诗歌重新焕发动人的光彩和感召我们向上纯洁的力量，不断激发我们感受自然感受人生并以审美的精神去创造美好生活的激情，这，便是它的意义之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