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木 船

李卫东

那年高中毕了业，一时没有工作，也找不到好的书读；人年轻，精力旺盛，整天憋得坐立不安，像要闷出病似的难受。不知什么时候起，便学会了闲逛。

说闲逛，街上是不去的。无事往街上跑，那时人们叫操街，是极让人看不起的。街坊里和我同龄的不多，下乡的下乡，外出的外出，也实在无处可走，我便往渡口的木船上跑。渡口离家百米左右，划艇的老头是认得的。无人过河时，他有些闲，有人吹吹牛聊聊天倒觉得好过。于是，我便成了船上的常客，和老艄公混得溜熟。

在岸上看划艇，心闲时是一种难得享受。你想象一下，一笼笼浓密的竹林轻轻摇动，宛如油画家裹满油彩的笔抹出一片鲜亮的新绿。在它的衬托下，一只黑灰色的老木船咿呀咿地摇起双桨，俨然一只苍鹰在波光闪烁的碧流之上拍动长长的双翅，极轻盈极自如地飞翔——这，不是最好的景致么？在船上，则别有一番情趣。两侧棱角分明的立木隔出的大方框，把映入眼帘的树木流水、沙滩飞鸟剪成一幅幅各有兴致的小画。听着木桨划动搅起流水的声音，飘飘然中，船进一程，框中景物更换一新。难道，你不为之一动，不由衷地生出些欣喜或别的什么来？那时候，我倒是突然觉得划船很有一些味道，很想亲手去荡起双桨。

然而，老艄公却说：“你不会，要误人过河。”

“不会？”我笑了起来，“不就是一前一后地推么？”

老艄公点点头，淡淡地笑了笑。

沉默中，悠悠扬扬的桨声像一支撩人的曲子，撩得人一阵阵发慌。

好多好多个晚上，我都在梦中摇桨，从清朗的月夜直摇到黎明。

在那段极闲暇极无聊日子里，登上艄公位一试身手，竟成了我唯一的不可遏制的愿望。

值得庆幸的是，老艄公终于让我划船。不知是我讲的“水的浮力”的作用，还是我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决心的影响，总之，我被许可去划船。那一天，天气很好。太阳照在宽阔的河面，灿烂明亮的波光跳进船舱，在船篷上欢快地荡来荡去。阵阵凉爽的风摇动着河边的密林，摇动着木船，掀动着我敞开的衣襟。我登上艄公位，伸手抓住粗实光滑的“T”形桨柄。这时候，老艄公抬起那双在漩涡般皱纹里闪亮的眼睛看了看我，想说一句什么。但他终于没有说，只是向我略略点点头，坐到一旁烧起了他的叶子烟。

我站稳双脚，握紧桨柄，运足力气摇起双桨。一桨下去，仿佛不是在轻柔的水波里，而是在石缝中拨动巨石一般。老木船终于一颠一簸，一点一点地开始移动。过河的人说，船偏了。河对面等船的人也拉长声音吆喝起来。

我的背心，立刻湿了个透！

血，呼地冲上头顶。羞恼、要强，促使我拼出全身力气将船桨插进深水，以一种不顾一切的气势向前猛地一推。然而，老木船却使足了劲，斜斜地扭头奔向下游。

船上岸上，喝声顿起。

这时候，老艄公站了起来。他接过双桨，轻轻摇动，船儿便悠悠掉转船头，平平稳稳，如游鱼般飞快地驶向对岸。

望着他俯仰自如、敏捷轻松的身姿，望着他在漩涡里闪亮的双眼，我的“水的浮力”倏地荡然无存，脑子里一片空白，四肢没有一点力气。

许多看过去了，老艄公怕已退休了吧。但那咿呀咿呀的桨声却常常从遥远的岁月里响起……